8月18日讯

　　《体坛周报》记者马德兴写了篇长文，聊中国球员留洋这事儿。他直言，水平不够只是表面，中国足球真正要命的，是丢了市场报价权。

　　专职球探驻场，这活儿干得漂亮

　　以前搞青少年比赛，大家就盯着成绩看，谁赢了谁厉害。但这次“2026希望杯大湾区国际青少年俱乐部邀请赛”不一样，主办方直接请了8位国际球探来驻场。这几位可不是什么“水货”，个个都有职业俱乐部一线的工作履历，资源覆盖四大洲，各有各的专长。他们按照国际足联的选材标准，从技术、战术、身体、心理、潜力五个维度去评估球员，看上去挺靠谱的。

　　比如那个尼古拉·吉多·瓦洛内，以前在英超富勒姆当青训技术球探主管，负责搭建U9到U21的选材体系，手里还有英足总的官方认证。还有穆罕默德·埃尔加齐，扎根比利时、荷兰的青训联赛，专门盯着潜力股，送了不少球员去欧洲。

　　另外几位，像卢卡·乌罗舍维奇、美职联明尼苏达的亚洲首席球探奥西安·沃思，还有山姆·奥沙利文·巴克和穆赫德·卡伊尤姆，他们长期盯着欧洲、日韩、北美和澳洲的16岁到23岁球员。说起来，新赛季英超升班马伊普斯维奇的爱尔兰中场国脚杰克·泰勒，当初就是山姆从英格兰第三级别联赛挖出来的，一路推荐到伊普斯维奇，最后跟着球队升入英超。

　　这些球探来了，等于给赛事多了一双眼睛。“人工研判+数据测评”双管齐下，对挖掘球员天赋、评估潜力，甚至将来往海外输送，效率能高不少。其他赛事组织者真该学学。

　　对中国青少年球员来说，这算是一种新思路，甚至可以说是“升级”。以前全靠主观评价，容易偏，现在有了这个平台，国内球员能和国外球员直接同场竞技，还有专业人士给你做全方位评估，建立成长档案，规划职业生涯，甚至直接打通去海外的路子。这算是人才向外输送链条里很重要的一环。

　　记者趁着球探们在，跟他们聊了聊，听他们讲日常工作流程，还有对这次赛事球员的看法，收获不小。当然，最让人揪心的，还是咱们中国青少年球员的留洋问题。

　　水平不够，只是留洋难的一面

　　这几年，只要聊中国年轻球员，就绕不开“留洋”。想提高中国足球水平，年轻球员就得尽早出去，去欧洲那种高节奏、高强度、高职业化的环境里练。这话没错，留洋确实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。

　　可问题是，现在中国年轻球员想出去，越来越难了。这“难”字，很多人一句话就带过了——“水平不够”。是，这算一部分原因，但绝不是全部。

　　跟几位球探闲聊时，山姆说得挺直白：“我们这个圈子，过去这么多年一直没怎么关注中国足球。水平不高是一方面，更重要的是，感觉中国足球好像离世界足球越来越远。所以这次来之前，压根没想过要留意中国足球。这不光是我个人的想法，圈子里的人差不多都这么看。当然，来了之后，感受完全不一样。我现在最大的感触是，海外对中国足球的了解太少了！所以，我觉得得持续关注才行。”

　　他还提到：“在英国，足球圈有个‘GBE System’，就是英格兰足总给外籍球员发工作签证时的‘体育主管机构背书’制度。因为中国足球在排名上不够，每支球队能用的非欧盟球员名额只有三个。所以，像我们这种球探，就不会去关注，也没必要关注。”

　　这么一想，如果把足球当成一个全球化的产业，中国足球现在的困境，可能不只是缺好球员，而是我们长期处在世界足球人才流通体系的边缘。我们既生产不出足够多在国际上有竞争力的球员，更关键的是，中国球员正在失去被国际市场发现、评估、定价和交易的机会。说白了，中国足球真正丢掉的，是“报价权”。

　　而且，讨论中国球员留洋，不能回避一个现实：欧洲俱乐部没义务帮中国足球培养球员，职业足球不是搞慈善。一家欧洲俱乐部决定要不要签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球员，首先考虑的一定是竞技价值、成长潜力和投资回报。中国年轻球员面对的竞争对手，从来不只是国内的同龄人。

　　同一个位置上，你的对手可能来自塞尔维亚、克罗地亚、葡萄牙、比利时，也可能来自日本、韩国，甚至巴西、阿根廷、哥伦比亚，还有大批非洲国家的球员。这些国家和地区的年轻球员，从小接受的就是更成熟的青训体系，比赛经验、战术理解、身体能力，都更接近欧洲职业足球的需求。更现实的是，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价格还不高。所以，当一家欧洲俱乐部面对两个能力差不多的年轻球员时，凭什么非得选中国球员？

　　这问题才是讨论留洋时最该想清楚的。如果一名中国年轻球员的竞技能力不能明显超过同类型的竞争者，光靠一句“他来自一个15亿人口的大市场”，已经很难让人动心了。二十多年前，欧洲俱乐部签中国球员，可能还会考虑中国市场、赞助商、转播和商业曝光。但如今中国足球整体竞技影响力下滑，那种商业溢价也在迅速消失。于是，中国球员又回到了最简单、最残酷的竞争逻辑里：你到底踢得够不够好？

　　长期主义下，足球的“市场信用”才是真金白银

　　不过，水平高低也不能解释所有问题。现在中国足坛也冒出了一些公认有潜力的好苗子。可问题在于，即便出现了这样的苗子，他们进入欧洲足球的难度，还是明显高于其他地区同龄人。这里面藏着一个常被忽视的问题——全球足球人才市场，从来就不是一个完全平坦、完全透明的自由市场。

　　现代职业足球有一套高度成熟的人才流通网络。某些国家和联赛之间，经过几十年，已经形成了稳定的人才通道：南美球员去葡萄牙、西班牙；法国和比利时俱乐部在非洲有广泛的人才网络；巴尔干球员进德国、奥地利、中欧联赛；荷兰、比利时、丹麦、奥地利这些联赛，则是年轻球员进入五大联赛前的中转站。近十年，日本和韩国球员也逐渐建起了自己的欧洲输送路径。这些通道背后，不光是经纪人的操作，它包含的是完整的足球产业基础设施：球探知道去哪儿找球员；俱乐部知道当地青训的水平；经纪人知道哪些球队愿意接受什么类型的年轻人；体育总监知道这个市场里一个19岁球员大概值多少钱；教练知道这种足球文化培养出来的球员有什么优势和缺陷。所有这些，靠长期积累，最终形成了足球市场里的一种“信用”。而中国足球今天最缺的，恰恰就是这种“信用”。

　　做个简单的假设。一家欧洲中小俱乐部，同时看中一个19岁的塞尔维亚球员和一个19岁的中国球员，两人能力差不多，潜力也差不多。这种情况下，俱乐部更可能选谁？多数情况下，答案还是前者。原因不复杂：欧洲俱乐部对塞尔维亚足球更熟悉，知道塞尔维亚青训的大致水平，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塞尔维亚球员经历过什么样的比赛，也知道他们进入欧洲联赛后的适应规律。更重要的是，几十年来，大量塞尔维亚和巴尔干球员已经证明，他们能在欧洲足球体系里完成成长、转会和增值。签下这样一个球员，对俱乐部来说，是一笔可以评估的投资。

　　但面对一个中国球员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：球探对他的比赛环境不熟；体育总监很难判断国内青年比赛的真实水平；俱乐部不知道他的培养背景，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语言、文化、训练方式和比赛强度。这意味着，同样能力的球员，评估中国球员的成本更高，试错成本也更高。职业足球说到底是一门生意，当预期收益差不多时，俱乐部自然会选风险更小的那个。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球员留洋难，不能简单怪“球员不够好”。更深层的原因是：就算一个中国球员足够好，他也未必能被国际足球市场准确地看见。

　　缺少人才“出口链”，光靠商业赞助也不行

　　长期以来，我们对中国足球“留洋”的理解挺简单：找一家欧洲俱乐部，送一个年轻球员出去，帮他解决工资和生活问题，然后等着他获得比赛机会。但真正成熟的人才输出体系，不是“送出去”这么简单。它至少应该包括：球员发现、能力评估、在国际球探面前展示、俱乐部匹配、经纪服务、签证与法律支持、语言教育、落地生活、竞技适应、比赛机会，以及后续转会等等。

　　换句话说，“留洋”真正需要建立的，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。而过去中国足球很多留洋工程，实际上只完成了其中最简单的一环——把人送到欧洲。但人在欧洲，不代表就进入了欧洲足球。一个年轻球员如果只是跟着某支欧洲球队训练，没有正式注册，没有稳定比赛，没有进入俱乐部长期培养计划，那这种经历的价值其实非常有限。真正有意义的留洋，应该是欧洲足球体系认为这个球员有价值，所以愿意给他位置、时间和资源。前者是一种“输出行为”，后者才是一种“市场选择”。两者之间，有着本质区别。

　　再换个角度。当徐彬加盟英超狼队的预备队，或者魏祥鑫加盟欧塞尔并进入一线队报名名单时，很多人不屑一顾，觉得这不算真正的留洋，是借了俱乐部背后的中资力量。这恰恰是另一种误解。在留洋过程中，商业力量并不是没有意义和价值。恰恰相反，在中国年轻球员真正建立稳定的海外发展通道之前，商业资本甚至可能非常重要。因为年轻球员留洋，存在大量现实成本。一个十八九岁的球员，如果留在国内，可能已经能进职业俱乐部一线队，甚至拿到一份不错的合同。但如果去欧洲，他可能要从青年队、预备队甚至更低级别联赛重新开始。工资下降，出场机会不确定，生活成本增加，职业风险也跟着上升。从中国足球发展的角度看，我们当然希望年轻球员出去。但从球员个人和家庭的角度看，这未必是一笔理性的经济账。为什么要放弃国内更确定的收入，去欧洲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？难道只为了中国足球的情怀？

　　所以，商业赞助、专项基金或者俱乐部支持，真正的意义，就是帮球员承担早期职业生涯中的风险成本，包括语言学习、住宿、经纪服务、体能训练、伤病康复、国际交通，甚至一定时期的收入补贴。从这个角度说，中国足协今年早些时候推出的留洋资助计划，是相当有必要的。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，但至少方向和做法是对的。包括中国足协准备在欧洲设立办公室，协助未来留洋球员遇到的各种情况，这些都是建立和完善留洋工程必须去做的环节。

　　不过，这里必须警惕一个问题：钱能帮球员出去，却不能让球员自动获得欧洲足球的认可。如果没有专业球探、没有合作俱乐部、没有成熟的经纪网络、没有科学的球员筛选体系，那再多的钱，最终也可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公费留学。所以，商业资本真正应该投资的，或许不是某一个球员，而是整个通道。

　　中日对比：临渊羡鱼，不如退而结网

　　这些年聊中国足球留洋，邻国日本总被反复提起，甚至经常被当成参照。大家最爱看的是个数字：欧洲有多少日本球员。但日本足球真正值得研究的，不是这个数字，而是这个数字怎么来的。

　　日本球员最初进入欧洲时，同样经历过市场陌生期。在那个时期，早期明星球员、企业赞助以及日本商业市场都发挥了重要作用。最典型的例子，就是三浦知良加盟意甲热那亚时，日本企业赞助了热那亚的胸前广告，他在意大利效力期间的全部薪水，都由随他前往的日本赞助商全额承担，热那亚不用付一分钱工资。之后，更关键的是，越来越多的日本球员在欧洲赛场证明了自己。于是，欧洲俱乐部对日本球员的认知开始变了。比如，一家德国、比利时或荷兰的俱乐部发现，日本年轻球员很有潜质，纪律性不错，战术执行能力强，训练态度好，而且价格不贵。于是，他们就愿意再签一个日本球员。

　　当更多成功案例不断出现，这种认知就慢慢形成了“市场信用”。到了这个阶段，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：不是日本足球想办法把球员送到欧洲，而是欧洲俱乐部主动到日本物色球员。这才是一套足球人才输出体系真正成熟的标志。

　　就像跟尼古拉聊天时，他举了个例子：西甲皇家社会队有日本球员久保建英，“他们引进球员时明确告诉过我们，外援基本只要少数几个国家和地区的球员，亚洲方面就只要日本球员，其他亚洲国家和地区的一律不考虑。我们球探圈子也很清楚这一点，所以，我们也不会把其他国家的年轻球员推荐给他们。”

　　日本足球走的，实际上是这样一个过程：“花钱把人送出去——欧洲俱乐部愿意尝试——球员自身证明价值——国家形成足球信用——俱乐部主动采购”。一旦完成最后一步，留洋就不再主要依赖“行政推动”，也不需要每个球员背后都有企业赞助或商业赞助，因为市场本身已经开始运转了。这方面，韩国足球也在逐渐完善这套体系。

　　中国足球需要找回市场报价权

　　现在，中国足球面临的一个更深层危机，是在全球足球人才市场或产业链中，不断失去自己的“报价权”。所谓“报价权”，不只是说中国球员值多少钱，而是指：当中国足坛冒出一个18岁左右的优秀球员时，国际足球市场愿不愿意认真来评估他？当一家欧洲俱乐部寻找亚洲年轻球员时，中国足球会不会进入他的搜索范围？当球探来东亚考察时，除了韩国、日本，中国联赛是否还是一个值得长期跟踪的市场？如果答案依然是否定的，那问题就越来越严重了。

　　足球人才市场有明显的路径依赖：一个国家或地区输出的球员越多，成功案例越多，欧洲俱乐部就越愿意继续观察这个市场。反过来，如果一个国家或地区长期没有球员在高水平联赛中立足，国际球探对它的关注就会下降。球探关注下降，又进一步减少球员获得机会的概率，最终形成恶性循环：留洋球员减少——成功案例减少——欧洲俱乐部关注下降——年轻球员机会更少——留洋进一步减少。这才是今天中国足球的真实状况，也是真正需要警惕的问题。

　　所以，我们不能只是号召年轻球员“走出去”。当我们在谈论中国青少年球员留洋时，不能再停留在那句简单的口号上：“年轻球员应该勇敢走出去！”出去是必须的，但真正的问题是：去哪儿？谁来选？谁来送？谁来帮球员找合适的俱乐部？如果半年没比赛怎么办？如果第一家俱乐部失败，下一站在哪？如果球员18岁出去，21岁还没进职业队，中国足球有没有重新接住他的机制？这些问题，才决定着留洋究竟是“职业规划”，还是一次“个人赌博”。

　　所以，未来中国足球真正需要建立的，不是留洋计划，而是国际人才通道。足协、职业俱乐部、青训机构、经纪公司、欧洲合作俱乐部，还有商业资本，需要形成一个更长期的合作体系。中国真正应该投资的，也不是把几十个孩子一次性送去欧洲，而是建立几个能持续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人才节点。比如，跟比利时、荷兰、葡萄牙、奥地利、瑞士、丹麦，以及一些东欧联赛的俱乐部建立长期合作，让对方的球探持续观察中国年轻球员；让中国教练理解欧洲俱乐部到底需要什么类型的球员；让球员有梯度地进入欧洲职业体系，而不是一步就去追求五大联赛。久而久之，才可能重新建立中国球员的市场信用。

　　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还需要反思一个情况：我们经常责怪年轻球员，为什么不愿意吃苦？为什么不愿意去低级别联赛？为什么宁愿留在国内？这些问题当然值得讨论。但如果把所有责任都归结到球员个人身上，其实也是把问题简单化了。

　　一个成熟的足球体系，本来就不应该主要依靠18岁左右年轻球员的勇气来运行和支撑。年轻球员可以有梦想，但体系必须为梦想提供路径。日本球员大量进入欧洲，并不只是因为日本年轻人更有冒险精神；南美球员源源不断进入欧洲，也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更大胆。真正决定这种人才流动的，是几十年形成的足球网络、利益机制和市场信用。

　　所以，中国足球真正该问的，不是为什么我们的年轻球员不愿意出去，而是为什么欧洲俱乐部不愿意主动来要我们的球员？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像，背后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套足球逻辑。前一个问题把责任交给球员，后一个问题，要求整个中国足球来寻找答案。

　　从这个角度说，想破解中国球员留洋难的困境，光靠球员个体或者中国足协单个层面，是解决不了的。需要更多社会力量参与进来，朝着一个统一的目标和方向，一起去破解。

　　结语

　　中国球员留洋，首先当然需要能力。没有竞技水平，一切产业讨论都没意义。但如果只看到水平问题，同样解释不了中国足球今天的困境。真正成熟的足球国家，不光能培养球员，更能让自己的球员被世界足球发现、理解、评估和定价。这是一种藏在比赛之外、却同样重要的足球能力。

　　中国足球过去二十多年投入巨大，但大量资金都砸在职业一线队、外援和短期成绩上。我们曾是国际足球市场上的一个重要“买家”，却始终没有真正成为一个成熟的“卖家”。今天，当中国足球希望年轻球员重新走出去时，才发现自己缺的不只是几个优秀球员，而是一整套把球员送入世界足球体系的能力。

　　所以，中国足球留洋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，最终或许不是如何把更多球员送到欧洲，而是如何让欧洲俱乐部有一天主动来到中国。等到某天，欧洲某家俱乐部想物色一名年轻的亚洲球员时，会说：“中国有没有合适的人？”到那时，中国足球才算真正重新进入了世界足球的人才市场，步入产业链的中上游。于是，我们也就重新拥有了自己的“报价权”。